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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December

    子夜吴歌

    恰好十二点半。
    认认真真写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报告,
    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喝水,
    只觉得噼里啪啦,真是快意。
     
    今晚夜宿常陆院殿的床榻。
    算下来我们同枕而眠也快有十多夜了吧,
    今天第一次我晚睡,听着她细微的均匀的呼声,
    好像一列露水滴进了心里。
     
    若真有同胞姐妹真幸福,一个人入眠太孤独,一对人安睡正好,
    不用看未眠月,不必听相思渔歌,
    夜如无量之深海,
    有一个干净的人安憩在枕边,
    亦得这苍凉天地里一丝温暖而无垢的爱情。
    21 December

    "挖一个坑把你们都埋起来"

    最近很空闲,也很骄躁。
    本来以为可以开始一段稳定的感情,还没有开始,仓促地,无疾而终。有多失望?谈不上。本来我的心太急,犯了一个错误。
    不过不喜欢平白地被人误解和误读。觉得很脏,擦不掉,洗不去,要用刀刻剜去一片血肉才能结束这种感觉。
    人不知而不愠,本是君子的修养,可是我做不到。我会愤怒,偏执,钻牛角尖,一定要把话说透说尽,极尽刻薄,方休。
     
    为了克制,我新建了一个msn群,“挖一个坑把你们都埋起来”,把那些突然给我刺痛的人们都放进去。
    为了无害地惩罚你们误解并伤害我,或许更多的,怕看到某个名字,仍旧不能自已。痛哭。
    请原谅我这样的孩子气。
    20 December

    被老婆点名了

    点名
    游戏规则:
     
    A. 被点到名字的要在自己的空间里写下自己的答案,
    然后去掉一个你最不喜欢的问题再加上一个你的问题,
    仍然组成20个问题,列出需要回答问题的人的名字,
    还要到他的博客里留言通知对方你被点名了。
     
    B. 被点名者不得拒绝回答问题,
    要在自己的空间里注明是从哪里接到的,
    并且再传给其它人,不得回传。
    被点到名字的人将会得到大家的祝福,
    并且所有美好的愿望都会在不久的将来实现。
     
    被我家老婆点名,so….
     
    1. 你认为分手后的男女朋友有必要做朋友吗?
       最好永不见面。
     
    2. 你怎么知道自己爱一个人?
       为什么不知道。 
     
    3. 你最希望从朋友(不包括爱人)那里得到什么?
       信任,当然我不会滥用。
     
    4. 最近最郁闷的事情是什么?
       没事情做。
     
    5. 你最想去哪个地方?为什么?
       京都。我心目中的诗意圣地。
     
    6. 最受不了自己哪个缺点?
       太纠结
     
    7. 你肯为爱情改变人生道路的方向吗?
       其实有什么或许没有意识到肯不肯,就已经改变了。
     
    8. 最近爽到透心凉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通过司法考试。nnd,我绝对不想再考第二次。
     
    9. 你的理想情人是什么类型的?
       这个问题没有实际意义。 不过非要说一个,有钱的吧。
     
    10.喜欢小孩子吗?是的希望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什么样子?否的为什么?
       喜欢的。我的理想是自己生一个,但是让别人去养。我怕我有强迫症,高标准严要求,让我的孩子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11. 说出点你名的人的三个优点。(此题不可删除)
         能够容忍我
         丰腴程度与我不相上下
         有文艺气质
     
    12. 当你认为你最好的朋友背叛你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要看是什么样的背叛。如果关乎性命,毫不犹豫宰了她;一般的事情,分手就是了。
     
    13. 你对你的近况满意吗?有什么需要改变?
           太空闲了,希望被老板蹂躏。
     
    14. 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
           被人质疑是否已成年
     
    15. 你最喜欢吃什么? 
        昂贵的蔬菜菌菇
     
    16. 自己想要做但是至今没有完成的事情?
    减肥
    去京都看樱花
    与一个正常点的男人谈婚论嫁
     
    17、未来三年你最大的目标是什么?
          赚钱、读书、嫁人
     
    18.如果一直没遇到相互爱对方的那个人,你会因为各方面压力而找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将就着过日子吗?
         不会
     
    19. 你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没有
     
    20. 你觉得自己是怎样的人? (两个字的形容词)
         分裂
     
    去掉第13题,改成: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痛哭是为什么事情?
     
    点名:prudence,dana
    14 December

    纪念大戴

    最近变得越来越不想说话,不过回忆起当初的这个时刻,心情如旧。

     

    2007年1月4日

    我希望我在三十岁前都不要写这个

              这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是做梦的一天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30岁前,会直面这样悲伤的事情。因为我天真地以为三十岁前,
    上苍应该不会那么惨忍,让我有机会写“死生总负侯赢诺”一类的悼词。


        可是,它还是来了。


        母亲在我身边,看我哭得不能自已,说你写点东西吧,或许可以平复一点心情。是
    的,痛哭的初衷或许还未意识到悲痛,它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因为 突然很多片断浮上
    心头,哽咽住,无处寻觅它们流出的端口,于是一部分就变成了水,让人感觉流逝。

        现在平静下来,试图把那些影像,光芒,气息,尽可能用微薄的文字还原出来,祭
    奠过去的分分秒秒。


        先说一下我所认识的bigdai,或者说,是我心里重构、演绎过,并且只属于我一个人记
    忆里的bigdai。他是游泳健将,文物鉴赏达人,0327的一员,cycling的版大,还是我们
    亲爱的院版版二,我运动细胞不足,少见寡闻,所以注定我只认识他那善良,热情,有朝
    气,多才情的众面里小小的一面,或许这小小的一面就足以让我一生都在回味这个朋友,
    因为他在我的心里,是个奇人。

        bigdai出身名门,铁画轩第四代传人,骨子里透得出一股国学贵胄的香气,浸润人心。
    他清丽脱俗的文字,他对古董的热爱,他平易温润的为人,无不令人心悦,无不令人心服。
    记得当初他的space叫霜天钟磬,纪念朱熹抚过的名琴在青莲阁被拍而无资力收入囊中,
    bigdai在msn上说,喜欢琴是因为琴有九德,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
        其实bigdai为人亦如琴,有这九德而不自知。有种静静的美,但这美今天竟然被上
    苍收去,可见的确有“天妒”。


        bigdai广交善游,涉猎广泛。究竟他的朋友有多少奇人逸事,我不知晓,只知道看他
    的space,他的帖子,他的一切文字,均有一种丰富见闻,愉悦耳目的感觉。曾经bigdai
    写过看蔡医生开刀的奇文,笔法历练有致,节奏错落紧张,有林暗草惊风之感.bigdai
    有成人世界的谦和稳重,也有孩童和少年一般淘气倜傥,在院版发文前来问我,三段体
    的标题如何取,写得如何。我看了文章,就一惊,文风与其一贯的清丽或华美迥然不同,
    别有意境,这等全能的才情,我见过的实属不多。后来一起想了“开膛”“断肠”
    “合腔”三段名,当时我说,合腔具为平声,不像文章的结尾,不如再写一个第四段,才
    是起承转合,bigdai当时说一时想不出还能写什么,以后再补吧。

        以后再补吧。还有多少好年华,多少好山好水看不足也写不足,多少新奇怪异之事
    可以尽抒笔端,多少爱人和朋友可以聚首相欢,我期待着看他那些风格不一,却清新美
    好的文字。
        可是,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bigdai对事物永远充满生机勃勃的热情和好奇,“访雪后人寻石瓢”,婺源
    看油菜花的黄金急雨,柬埔寨惊心之旅,都永远封存在一个美好灵魂的尘世记忆里了。
       

        最后,想起第一次和他面对面说的第一句话。我写过一文,叫“沈醉”,说的是我和
    onewood三年前辩论赛结束,和班上数男生喝酒言欢。bigdai坐在我旁边的旁边,我们
    的中间是onewood。那晚山城的墙壁上垒着数十多个绿莹莹的酒瓶,如地雷,把身边的男
    生都炸得醉醺醺的,包括onewood,他喝得形态惨淡开始打开钱包扔钱。于是我和bigdai
    一边抢下他的酒,一边抢下他的钱包,把他弄回寝室。

        后来,我回寝室,收到一条未知名的短信,问我安全回寝室了么?
    因为大家喝醉了,所以不好意思没能送我回寝室。

        我问,请问哪位?

        回曰——我是戴显阳。


        过去那么长时间,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我却清清楚楚这个最初结识的时刻。一条记
    挂别人安危的短信,还有很多细琐的,给我过安慰和鼓励的言语,现在都好像迅速沉浸
    入一片淡蓝的汪洋里,溢满沉寂和哀伤。


        他应该是喜欢淡蓝的人,喜欢“钟楼怪人”这样情深意远的歌,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
    祝愿天堂里,有他喜欢的一切。




    13 December

    一个人的百年

    人们问:为什么博导要自杀?
    别的不想说,但是我尊敬余虹是一个有人文关怀的人,他真正理解了为何别人要自杀,并且自己在经历内心的不堪之时,作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
     
     
     
    一个人的百年
     
    余 虹
     
     
     
    今年7月8日,我和同门师兄弟回四川大学参加石璞先生百岁华诞的庆典。22年前我随石先生攻读硕士学位,是先生的关门弟子之一。得知母校要举办先生百岁华诞的庆典,我们同门师兄弟表示无论如何都要回母校为先生祝寿。见到先生那熟悉而年迈弱小的身体,我们都百感交集,嘘唏不已。

    一百年是一个沉重的数字,尤其是现代中国的百年,所谓多事多难之百年,千年未遇之大变局的百年,竟让一个弱女子扛过来了。她活着,不仅活着,而且还有尊严地活着,身上没有丝毫的悲戚与苟且。德里达在去世前感叹所有的人都是缓期的幸存者,他说生存即幸存,生存在死亡的威胁中乃每个人的命运,只有那些幸运儿可以避开自然与人世的威胁而幸存。石先生是这样的幸存者吗?当然。然而,是什么让她得以幸存?是什么给她看似柔弱的生命以坚韧呢?或者,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一个女人,一个学者在中国历史上变动最大的百年,在中国历史上灾难和不幸最为深重的百年是靠什么力量、智慧和耐心活过来的,并活得如此具有人的尊严?

    就在去参加石先生百岁华诞庆典前不久的5月16日,我所在的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的一位女博士生跳楼自杀,去年的同一天新闻系的一位女博士生跳楼自杀。这些年不断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而且大多为女性。听到这些消息,我总是沉默而难以认同那些是是非非的议论。事实上,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有他或她之大不幸的根由,他人哪里知道?更何况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的尊严与勇气的表示,至少是一种消极的表示,它比那些蝇营狗苟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像一个人样地活着太不容易了,我们每个人只要还有一点人气都会有一些难以跨过的人生关口和度日如年的时刻,也总会有一些轻生放弃的念头,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自杀不易,活着更难,当然不是苟且偷生的那种活。

    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中曾提出一个无法选择的难题:活还是不活?活下去就要“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不忍受这一切而挺身反抗呢?如果死亡真像一睡了之那么宁静也就好了,但谁知道这一睡之后会做什么梦?谁知道那死亡之地是个什么样子?也许死比生更糟?谁知道呢?因此,我们说那些活着的人和那些以死反抗的人多少都是令人尊敬的人,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决断和承担,而不像那个丹麦王子停留在无解的思虑中而放弃做人的责任。

    在中国历史上灾难深重的百年选择活下去,不是赖活而是好好地活,这其间要忍受多少无法忍受的时刻,要承担多少难以言述的痛苦,今天我们已无法想象了。在石璞的百年生涯中,革命、战争、改革、政治、资本、主义、运动、敌人、人民、平等、自由、民主、女权、解放、反动、进步、国家、民族、中国、西方、阶级、政党这些巨大的词眼曾让多少弱小的生命为之激动和献身,石璞也不例外。但令人惊讶的是,无数柔弱的生命都被这些巨大的词眼压垮了而石璞还健在,无数生命之火都在这些词眼的巨大阴影中熄灭了而石璞还自有其光彩。看到这个百岁老人得体而整洁的衣着,看到她平和、安详、自在而阳光的神情我便想起了一个九十五岁的美国老太太。在波士顿访学期间,我认识了这位老太太并在同一幢房子里住过两个月。这位老太太给我的总体印象就是阳光,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老年的阴影与凄凉。她的衣着总是生气勃勃而脱俗得体,她的神情总是平静而充满喜乐,她说得最多的两句话是“我能帮你什么?”“最近我很忙。”的确,她把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不是在厨房和餐厅里帮忙就是在附近小学做义教或在教堂做义工,在儿子家过周末,在教堂过周日。她的形象与我记忆中的老太太出入太大。在我的记忆中,八十岁以上的老太太大都风烛残年,日落西山,起伏的皱纹和弯曲的身体上布满夜的阴影,其孤寂、清冷与悲戚的气息多少都会招人同情与怜悯。这位九十五岁的美国老太太呢?她非常阳光,见到她每每让我自己觉得有些暮气沉沉和些许的自怜。这是怎么回事?在与她的交往中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这位虔诚的美国老太太在世靠国家,去世有上帝,她没有生老病死无着落的不安,换句话说,她的生死是有依靠和庇护的。而一个中国老太太呢?尤其是经过这一百年革命洗礼的老太太,她靠什么消除那致命的不安呢?

    德国诗人里尔克曾慨叹一切存在者都处于无庇护状态,人尤其如此,也正因为如此,人需创建自己的保护以维护生存的安全。人的庇护从何而来呢?现世的社会和彼世的信仰,前者给人以生之依靠,后者给人以死之希望。所谓善(社会正义与神圣信仰)者非他,人的终极依靠是也。在人类的历史上,人们以各种方式创建着这种善,也以各种方式摧毁着这种善。在中国历史上,人们曾创建了一个以家庭、家族、乡里、民间社团、宗法国家和儒家道德为社会正义的此世之善,也创建了以各种民间信仰(迷信)和道释之教为灵魂依托的彼世之善。尽管这种善并不那么善,但好歹还是一种脆弱的依靠和庇护,可悲的是,近百年来连这种依靠与庇护也几乎在革命与资本的折腾中消失净尽了。于是,一个问题困绕了我:在石璞这位中国的百岁老人身上怎么也有那位美国老太太身上的阳光?那阳光从何而来?在社会和精神庇护遭到严重破坏的百年,她靠什么全身避害且持守了生命之光?

    1907年石璞出生于四川成都,父亲是一位开明而具有新思想的小学校长,姐姐与姐夫都是北大学生,与鲁迅先生多有交往。受其影响,石璞向往新学,从中学开始便学外语,其后上国立成都高等女子师范学校(四川大学前身)外语系,毕业后从教一年又碾转跋涉到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二年级插班就读。1933年石璞从清华毕业到杭州省立一中教书,其间因翻译出版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小说《狒拉西》与希腊三大悲剧《阿加门农》、《安提戈尼》《美狄亚》而蜚声学界,1936年应国立四川大学校长任鸿隽之聘到川大外文系从教,其后60余年都在川大,历任讲师、副教授、教授,外文系副主任、代主任、中文系文艺理论与外国文学教研室主任等职。

    早年的石璞是一个标准的新青年,甚至是一个愤青和女权主义者。1920年代,她的祖母因她的母亲未生男孩而要她父亲娶二房以续香火,对此她非常愤怒,甚至不能原谅自己的父亲。在抗日战争中,她参与了进步刊物《前进》半月刊的创办,并写了题为《前进曲》的发刊词。抗战全面爆发后,她参加了成都文艺界抗敌救亡协会。主编《捷报》副刊“凯风“,并在《工作》、《笔阵》、《文艺后方》和《战潮》等进步刊物频繁发表文章,还多次组织募捐、慰问抗属、举办义卖画展等。解放后的石璞与大多数新青年一样真诚地认同马克思主义,她不仅是共产党的同路人,还积极申请加入共产党。当然,与大多数新青年一样她也经历了主义与现实的分离,经历了理想的幻灭与现实的痛苦,经历了志业、政治与权力的纠缠。

    石璞是一个欧美文学教授,从事欧美文学的教学与科研是她选择的志业。韦伯曾说现代意义上的学术志业应独立于政治和权力,是一种追求真理的工作。这种学术意识对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影响深远,并导致了他们的书生意气与现实悲剧。其实,在一种高度政治化的现实关系中,选择以欧美文学为业就意味着选择危险。在极左的政治权力结构中,国学/西学、旧学/新学、欧美文学/俄苏文学的学术关系背后是反动/进步、敌/我之政治关系。在此,没有什么纯粹的学术行为,一切学术行为都被政治化了。在由历史发展的线行逻辑(反动/进步)与阶级对立的政治逻辑(敌/我)交织而成的政治法庭上,传统国学当然是最倒霉的旧学,“旧”意味着落后与反动,意味着封建阶级的意识形态,因而是“敌”;相对而言,现代西学是得宠的新学,“新”意味着革命与进步,意味着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因而是“我”;而在现代西学中,代表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俄苏文学又比代表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欧美文学更为革命和进步,因而前者又是“我”,后者则是“敌”。

    受这种政治逻辑的支配,在解放不久的1952年,四川大学校方将原在外文系的石璞夫妇调到中文系并任命其丈夫李梦雄教授(也以欧美文学为业)为中文系主任,名曰加强中文系的工作。当时的川大中文系是国学教授的云集地,派一对搞西学的夫妇去“加强”和领导该地,隐约可见当时的政治权力对国学与西学的基本看法。对学术背后的政治,石璞夫妇并不清楚,对复杂的权力纠葛他们更无敏感。从表面上看,石璞夫妇得到了校方的重用,成了领导眼中的红人,但实际上,在中文系那历史深远的权力关系中,他们成了国学权威的异己。当超个人的政治权力将个人间的学术关系变为政治关系之后,个人之间的斗争就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地开始了。石璞夫妇与中文系一位国学大师的积怨也许当从这一根源上来理解,此一积怨让这两家对门邻里几十年如隔千里,由此也可见石璞夫妇在中文系的真实处境。正因为如此,不到两年石璞夫妇又调回了外文系。

    如果说,校方派石璞夫妇去加强中文系的工作与领导表现了权力对新旧之学的厚薄,石璞夫妇回到外文系后的命运与专业调整则反映了权力对欧美之学和俄苏之学的态度。1954年石璞回到外文系并被任命为外文系代主任,但不到一年,外文系停办。为何?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川大外文系其实就是英语系,而英语和英美文学几乎就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象征。外文系停办后的大批英语教师被派到哈尔滨学俄语,外文系要办成俄语系,因为俄苏文学表达的是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在这种时代潮流与权力高压之下,李梦雄教授在外文系复办后改教俄苏文学,石璞教授则调到中文系继续从事欧美文学教学,但开始将教学与科研的重心转向文学理论。1950年代大学里的文学理论其实是马列文论的代称,搞文学理论意味着搞马列。只有搞马列文论和用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批判性地从事欧美文学教学与研究,石璞的工作才是合法的。一些人指责石璞的《欧美文学史》和《西方文论史纲》贴了很多马列的标签,这种指责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尽然。首先,石璞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是真诚信奉的,她并没有违心地做秀;其次,她的著述的确贯穿了对马列原理尤其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并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当然,这种指责也挑明了某种无法选择的命运。石璞说:“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才能未能完全发挥,原本还可以做更多事情,写更多东西的。比如在我的《欧美文学史》中,有些艺术性高的作家、作品没有写,或评价少,或不够客观。当时只能那样写,比较多地强调艺术性不符合当时的需要,就不能多讲,不敢多讲,不然就会被说成宣传封资修、宣传超阶级超时代的东西,搞和平演变,那就担待不起了。”

    石璞不是那种挺身反抗的学术勇士,也不是那种彻底拒绝而沉默的思者,但却是一个尽可能真诚说话的学者。其实,我们很难说这三者谁更高贵。没有挺身反抗,黑暗将没有尽头;没有彻底拒绝,谬误将四处泛滥;而没有真诚地说话,即使是裹挟在谬误中的真理和纠缠在政治中的知识也会在无言中消失。1980年当我第一次读到石璞先生的《欧美文学史》时,非常激动,因为此前的外国文学史著述十分稀缺,除了扬周翰等人主编的《欧洲文学史》外,别无系统完整的相关著述。《欧洲文学史》虽体大虑周,但只是一个详细的论纲,作为集体之著述它也太过粗疏。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欧美文学史》,它的个人著述性与详实细微使我获益良多,尽管我不喜欢那些混杂其中的主义话语。在我的学术记忆中,《欧美文学史》始终是一个要不断返回的路口,因为它启示我在一个沉默的时代真诚说话是多么不易和重要。

    在今天,要想象在一个政治化的时代坚持学术所承担的风险已经很难,在今天要想象在这样一个时代生活的知识分子如何度过那些斯文扫地的日子就更难了。石璞常说:“不如意事常八九。”这就是命运。如何过一种不如意的生活?是高漂在事事如意的幻想中,还是切实面对不如意的现实?是牢骚满腹地抱怨命运,还是心平气和地承担命运?是在不如意的生活中沉沦,还是在一种精神超越中自持?石璞选择了后者,因此而走过了百年。

    石璞的百年没有什么惊人的壮举,她不是什么道德英雄,也没有什么浩然之气和慷慨之节,但她有最朴素的良善和最传统的智慧,仅此就足以使她举重若轻,历险而在。1957年石璞申请入党而成为预备党员,1958年下放劳动接受组织的考验,在转正会上有人批评她不揭发带队队长男女作风的问题,没有政治觉悟,对此,她保持沉默。结果她的入党转正未获批准,一直到1980年才作为冤假错案予以纠正。事后石璞很平静地说不管男女作风的是是非非如何,干预别人的私生活尤其是告密我做不出来。有一次,与石璞一家结怨的那位教授在下楼梯时仰天摔倒,她的女婿将他扶了起来,她家的保姆说:“你扶他做啥子嘛,他整你们整得那个样子,让他在那儿呆着吧。”石璞说:“人摔了,还是应该扶起来,他做得对。”文革期间,面对各种委屈与罪恶石璞既没有慷慨激昂地反抗,也没有违心地附和,同样保持了沉默。与一些惊世骇俗的道德英雄相比,石璞的沉默仿佛是不道德的,但谁又有权利为了自我的道德完善而在极端危险的时候去连累儿女亲友呢,这种连累道德吗?在世事喧嚣的百年生涯中,石璞的基本情态就是沉默与忍耐,默默地承担形形色色的不幸,也默默地执受那最朴素的善。也许正是这种沉默与耐心使石璞能历百年沧桑而不倒。

    如果说朴素的良善滋养着石璞的内心,传统的智慧则是她抵御外来伤害的法宝。石璞一生崇奉老庄,淡泊名利,无心自然。解放以来的几十年间,石璞的工资从未额外上涨,四级教授的头衔一以贯之,而以她的成就与资历争个二级教授额外涨几次工资理所当然,但她不争,也不怨。像很多知识分子一样,石璞多次被作为改造对象下放到农村与工厂劳动,被人吆三喝四做工拾牛粪,在文革中也被作为反动学术权威惨遭批斗。面对非人的凌辱与迫害,很多人都无法忍受而发疯自杀,石璞终能泰然处之。对石璞来说,一切是非利害都是身外之物,不必上心,尤其是恶意伤心之事,更不要上心。因此,无论白天的处境多么险恶,晚上她都能呼呼大睡。川大一位教授对我说:石璞低调,所以长寿。此言甚是。但我要补充的是:低调不低,所以高寿。
    也许现在可以回到前面那个问题了:在社会和精神庇护遭到严重破坏的百年,石璞靠什么全身避害且持守了生命之光?回望百年,从新青年到红色教授,再到一个普通的老人,那曾经让石璞热血沸腾的主义与真理如烟而逝,惟有最朴素的良善与最传统的智慧还与她的生命同在。那良善与智慧是让一块石头成玉的珍宝吗?“石璞”之名有什么微言大义?一块对恶没有激烈反抗却有持久拒绝的石头,一块对善没有悲壮献身却有耐心执着的石头以她不绝的微光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也许英雄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英雄,日常生活的重负与担当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那些像石璞一样举重若轻的人让生命看到了希望。
     
     
     
    2007/7
    11 December

    Let's Cry

    受到压力摧残的姐妹们都可以投条给我
    让我们定期抱头痛哭一下
    03 December

    12月4日早上7:17

    我不是刚醒,我是没有睡。
    我已经连续醒着超过24小时了。
    古诗唱得很哀怨,“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一个人在冬夜看着黑色慢慢过渡到东方既白,感到黑暗独落于肩的重压和焦灼,也有终究冷淡的释然和平静。好像过去一年里我经常做这件事情,一个人看天亮,连自言自语都没有。很多时候我穿上一件语言的外衣,告诉别人我很活泼,快乐,或者多闻,乐于去了解外部世界。但我知道我越倾向像鸵鸟那样生活下去,把身体和精神都封存在一个核里,不再对谁打开。有时候,沉默更接近于尽说,说了千言万语仍词不达意,不如不说,不做,不想,结局往往殊途同归。我是谁?一年前的我是谁?一年后的我是谁?我这一秒钟的念头能否开出一朵花?你能否知道我心底的每一颗沙粒。
    诸法无我,人们只有形形色色的衣服,没有属于自己的那张脸。我告诉你我爱你,和我不告诉你,有多大区别。我要离开你,和我走近你之前,又有多大区别。三千世界,众生黩武。我以为我看透了幻象,但是要离开,我仍有不舍。
     
    这样静默地发了一晚的疯,精疲力竭之后,或许我就彻底清醒了,或许只是要迎来下一个间隔更长的疯癫爆发。我等着它,等着它慢慢离开我的身体,慢慢减少疼痛的感觉。荒废了两个多月的SPACE,重新打开是这样阴阳怪气没有理由的剖白,会不会让看客很失望?曾经我一度想要遗弃它,如之前遗弃的多个荒冢,但是我还是打开了。我鼓足勇气开始写新的文章,希望它们尽可能地平静,不落血痕。
    我去睡了。